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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经济越萧条网络主播越挣钱?马报

  孙骁骥,学者、财经作家,著有《致穷》等书。 微信公众平台:jiguantx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网络主播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存在?她们既不同于艺人,也不同于特殊行业从业者,甚至和一般的“网红”也有所区别。主播们似乎在从事某种“表演”的工作,但是那种与用户之间频繁的、长期的互动又让她们更像是服务行业的从业者为网络观众提供一种陪侍、陪聊、寻求慰藉的服务。即使这种服务仅仅发生在虚拟的空间,上演在电脑前那支微小的摄像头里,但却不可思议地为她们带来了极高的回报和收益。

  最近,某地网络直播被抓,原因是直播录制淫秽视频。据说,她先是与另外几人相约一起,直播了多人的视频。而在直播平台因为涉嫌违规而被勒令关停以后,该21岁主播自立门户,独立制作大尺度视频,两个月赚了十万块钱。

  其实,在官方报道的话语中,这无非就是一个普通的扫黄打非新闻,只不过其发生的背景被搬到了互联网上。但让我注意的一个细节,却不是淫秽视频本身,而是拍摄视频的原因。据《中国青年报》报道,刚开始涉足网络直播时,这位主播也是正常地和粉丝聊天唱歌,但挣不了多少钱,一段时间后,她的粉丝也不再满足这样的交流方式。有直播观众怂恿她进行大尺度直播,表示会给她大额红包。

  这位被抓的主播接受采访时说:“我这个人一向人家说啥,我就去做。再加上周围那些主播都比较开放,我也就去做了。第一次挣了几百块钱。”于是,她从此踏上了另一种赚钱的道路。

  这段采访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作为一个服务提供商,网络主播其实比大多数行业更在意用户体验,对于用户需求她做到了及时反馈。她善于发现用户的新痛点,并且根据用户需求及时对产品定位进行了调整,也就是我们所谓的产品迭代更新。第二,关于网络直播这摊生意,我们要知道真正为之买单的是什么样的人,真正为主播买单的服务是什么样的服务。说穿了,“荷尔蒙经济”仍然是驱动互联网经济的主要动力之一。

  网络主播种种突破底线的行为,早已让人见怪不怪。直播、直播吸毒、直播群体的比比皆是。例如斗鱼直播平台,就有主播直播造人行为;熊猫TV直播,一女主播露出隐私部位……央视曾调查发现,甚至有网络主播直播挑逗9岁小学生。似乎,网络直播已经是我们今天生活的社会中最肮脏、最不堪的空间,网络主播也是一群无底线的道德败坏之人。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刚才提到的案情回顾:实际上,主播的行为很大程度是受用户主导的,有什么样的用户需求,主播们就会提供什么样的内容。她们可以说是极佳的互联网产品经理,毕竟网络直播就是一场生意。那么,用户对主播提出的这些需求到底合不合法呢?我想,只要这些需求本身没有对他人造成伤害,或者危害公共安全,那么这样的需求理论上讲就是合情合理的。

  一般来说,用户对主播有如下的需求。第一,宅男们对于主播有一种观看、窥私的需求,一个美女每天是怎样生活的、怎样吃饭的、怎样打游戏的、怎样睡觉的,他们非常渴望亲眼见证。为何有此癖好?这一定程度是由于我国的单身男性人数逐年上升。据中国经济网的报道,中国单身男性人数上升势头不减,在2020年达到三千万左右。这些收入并不高、每天宅在家里,并且缺乏自信的宅男,对于美女天然有一种“不敢接触,只敢窥探”的欲望。

  说实话,对于宅男这个群体来说,很多人一辈子被女孩子双眼盯着最长的时间,恐怕就是女主播通过摄像头看他们的时候了。这时还能和主播发个表情,发个红包,小小互动一下,对于宅男,完全可以说是一种福音。有道是得屌丝者得天下,主播们的粉丝基数,就是依靠中国庞大的宅男群体打下的。在他们阴暗的身体里边,流淌着猥琐并且过剩的荷尔蒙。

  但宅男并不是真正为主播买单的人。网络主播的金主是城乡结合部的土豪。在某些平台上面的直播房间里,一晚上为主播“放礼花”“送法拉利”“送火箭”这类虚拟物品耗费的金钱,可以轻松达到数万、数十万。这笔钱,单个的宅男用户无论如何都花不起,真正的富二代也不会去花这笔金钱。其买单者,往往是生活于城乡结合部的有钱人。是的,住在大城市的你很难去想象,中国广袤的农村以及即将从农村变为城市的暧昧地带,生活着数量多么庞大的富裕人群。他们是财富上的强者,但却是阅历上、见识上的矮子,对于生活在一线城市的女孩,土豪们并不真正了解,网络主播对于他们而言,更是一群美艳不可方物的人间极品。

  这种奇怪的心态该怎么去理解?假如你某天可以通过某社交平台和卡戴珊互动,送她礼物,而对方也会亲切回应,这难道不会是让人们觉得自己很“上档次”的理由,不是一种炫耀的资本?此理与土豪心理相同。有着炫酷网名的主播等于就是王家屯、赵家沟版的卡戴珊。村里的土豪想要讨得主播欢心,用什么方法最好呢?当然只能是馈赠昂贵的虚拟礼物。其实,土豪们在狂砸钱送虚拟礼物时都怀有一种侥幸心理,希望能用钱砸开美女主播心扉,可以约个时间见面私聊,用真实礼物来代替虚拟礼物。

  第三类与主播相关的人,是一部分富二代了。这些人也会时不时在网上看直播,但出手绝不如村里的土豪那么豪迈。其实,他们是用网络在“选妃”,有很多平台本来就是二代投资的,其主播在下线以后也是被当做后宫使用,随时等待翻牌临幸……

  赚从屌丝到土豪的钱,再加上有二代们的热钱投资。主播这个行当怎么可能不繁荣呢?不知大家有没注意到,这些年直播产业的崛起几乎与中国经济的放缓势头同步。当各行各业都开始赚不到钱时,直播却一枝独秀。近三年以来,工业企业的总资产增长率分别为13.7%,4.7%和8.8%,但利润增长率同期分别只有1.8%,1.5%和3.0%,社会投资意愿也逐年下降。普遍不景气的今天,唯独这网络主播行业增量惊人,从业者也挣得不算少,难怪依然有这么多面容姣好的人进入这行当,成为主播大军的一员。

  这就是经济学上的“口红效应”。当经济危机发生了,别的商品都滞销,唯独口红的销量反而上升。这是因为经济下行,人没钱做更大额的投资或消费,因此反而会剩下点小钱来涂涂口红,打发无聊时光。同样的道理,根据经济学家史蒂芬列维特的研究,美国三十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性产业反而更繁荣了,这是由于工作机会的缺乏以及经济的萧条,有更多数量的年轻女性选择从事卖淫活动。而性工作者人数在经济增长重新恢复以后,却有了明显的下降。

  我并不是打算把主播和性工作者等同起来,但二者某种程度上确实都是出卖自己的一部分色相和肉体,都是拥有魅力资本(erotic capital)较高的人群。萧条的时期,就数这类靠魅力吃饭的行业最繁荣,而她们所主要从事的生意,无论是主播还是别的什么,归根到底都是一种“荷尔蒙生意”。

  什么意思?整个社会的荷尔蒙大致有一个平均值,但并不是每个地区、每个阶层都处在这个平均数值内,而是有些地方更高,其他一些地方更低。消息闭塞、经济落后的地区,漂亮女性的数量必然更少,因此这些地区的土豪们荷尔蒙值更高,需要释放,而当下的最佳捷径,就是通过网络直播来实现;同样,在大城市里,工作收入低、社会地位低的人荷尔蒙累积数值更高,因为他们交不到女友,也无法拥有正常的性关系,而宏观经济的持续走低会加大这群人继续宅在家里的意愿、摧毁他们对收入增加的希望。于是,体内荷尔蒙淤积越来越多,越来越缺乏输出的管道。

  就像大坝两头的水位严重不平等,长此以往会产生崩溃的危险。为安全起见,则需要开闸泄洪,让大坝两头的水位重获大致的平衡。那么,在今天,这个泄洪闸的功能很大程度就被互联网承担了,其中,开闸泄洪的那个按钮,就是网络直播。随着水流由高到低的倾泻,大坝的涡轮机也被轰然的流水冲刷转动,由此产生了巨大能量。

  这种能量还能持续输出多久?随着网络直播逐渐由“蓝海”变成“红海”,竞争的白热化已经不得不让主播们更加努力学会去迎合讨好用户,去突破各种底线实现满足粉丝的猥琐要求、实现粉丝的累积。换句话说,由于从业者段时间累积过多,网络主播在今天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产能过剩”。但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年轻女孩进入这个行当?原因在于其他行业或许更萧条、产能更过剩。

  如果说今天的主播实现发家致富、实现财富自由的几率为万分之一,那么其他行业发财的可能性应该肯定低于十万分之一。毕竟,不管经济如何衰败,这个世界总还有那么多因寂寞而猥琐的心灵,他们缺少安慰、无所适从。我们社会的这个基本盘不会改变。马报,因此,网络主播的生意,在这样一个资源分布不均、财富分布不均、有钱人不懂得如何花钱的社会,想要不繁荣,也是很难的事情。

  网络主播们是一群很称职的“服务员”,她们用最专业大胆的行为和态度满足了用户需求,讨好了摄像头另一端喘着粗气的观众。这是萧条时期为数不多的“小繁荣”和“小确幸”。但只要你是一个看客,不管是看高雅的直播还是低俗的直播,都别忘了戏剧家汉德克的教诲:当戏剧出了问题,如果有人必须被骂,那么该被骂的是观众。